过年,当我们祭拜祖先的时候,是在祭拜什么?

Posted September 14, 2019 in . view . Tagged: none.

在最近的这几天里,我想了很多,到底该写点什么:

写点春晚刘谦魔术偷梁换柱的葡萄美酒夜光杯,山东男子彻夜排队抢得北京雍和宫的头柱香,还是写马蓉闺蜜嘲讽周星驰王宝强的《新喜剧之王》?

但仔细想过后,还是想诚恳点儿,趁着大过年的劲儿,和大家聊聊祭拜祖坟的事儿。

我家祖坟在山上,在离重庆市区100多公里远的乡镇的丘陵之中,不是那种建好的公墓,是真正的青山绿水的山坳里。

开车上到了乡镇的父母家里后,放下年货,还要再调头开二十多分钟,转过无数个矮坡和村落,再穿过一大片竹林,才能到达目的地——幸好今年重庆春节,天气晴朗,乡镇的公路干净清爽,竹林里早春的生机,暗发萌动,这一路走来倒是不算太辛苦。

等走到地方时,脚底已经沾满了厚厚的黏土与落叶,脚在袜子里已经热乎得发烫,背部和额头已经渗出密密的汗珠子。

山坳埋着我爷、太爷太奶、祖爷祖奶(但我只记得大体的区位,却无法觅得具体的墓界),整个山坳里,有人种庄稼的地方,绿色喜人;荒废的地方,荒草跟人一样高,萧瑟与生机并存。

我的爷爷奶奶在我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父亲今年也八十多岁了。父亲是一个特别热爱烧香放鞭炮祭拜祖坟的人,除此之外,他还是个特别热衷过传统佳节的人,每次过节他老早就开始忙活,正因如此,小时候的我,吃了好多粽子糍粑之类传统小吃,很有口福。

老父亲是那个年代里比较金贵的上过几年私塾的人,后来阴差阳错地成了我们乡镇为数不多的铁路工人,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被松藻煤矿下放,以至于前几年,乡镇有人领头去申请补助,至今未果——由于时间久远,我本人对此知之甚少,也不做评议。

这还是我父亲的故事,关于我爷爷、太爷爷的故事,我几乎更是闻所未闻。但是这些关于家族的事儿,却非常有必要让一辈辈人传承知晓。

过年祭祖时,父亲每次放爆竹都会拿在手里放,爆竹燃到尽头时,他才扔一旁的地上,而烧纸钱更是有非常多讲究。火纸他亲自购买,然后用一个铁斩子在厚木板上,戳成一木目目的钱币。焚烧纸钱的时候,事先撕好,确保每一目钱币不断裂。每次我在旁边蹲着,看他操作,还不许我乱说话。

有一次,父亲放鞭炮时,手指受了一点小伤,被我们全家人数落;再后来,父亲年龄越来越大,耳朵背了,我们更不想让他用手点鞭炮。我在他身边监督他,把鞭炮放在祖坟前的石头上,用点燃的纸钱去引燃鞭炮。所以,到目前为止老父亲身体健康,除了有点嗜酒之外,没有其他意外发生过。

到这里,大家不要以为我会说一个关于我父亲或者我爷爷故事。事实上,我很早就外出上学,后来一直在各个城市辗转,我关于老一辈的事情,知道得非常有限。

我还记得我还有一个亲伯伯,终身未婚,一直跟我们一家生活,小时候我发烧时,半夜他会赶过来看我,偷着塞毛票钱给我,还有零食。但是,我的这位伯伯却在中年,暴病身亡,我们一家将伯伯,埋在他自己山坳上的一块地里,每次过年祭祖之后,父亲最后的程序就是给伯伯烧纸,放鞭炮,口里念念不停,还让我在旁边作揖。

说实话,所有这些事情加在一起,也不足以拼成一个完整的家族脉络,我对我家族故事只知道这么些。

我这才发现,自己平时写别人的故事,现在却连自己家的事儿,都说不明白——我家祖坟上的几个人,我对我他们一无所知。

那些掉满坟头的鞭炮纸屑,那些一摞摞的纸灰,我也永远不知道它们分别是祭祀的是哪一位先人。

经常有朋友问我:为什么每次去寺庙我很少烧香和跪拜?他们只看见我双手合十,凝望着一尊尊神像。

我说,我基本上不会给菩萨跪拜,我仅仅会去给爷爷和长辈亲人们上坟。中国人更多的信仰是祖先。但我后来发现,这种说法不对。

不管佛教、基督教还是什么宗教,原教义里有很大比例是讲付出和奉献的,但中国人对待祖先和鬼神,却并非如此。

费孝通在《初访美国》里写过,中国人太注重实利,不仅人和人之间充满着利害,连信仰也是这样,供奉鬼神和祖先就像请客、疏通、贿赂,为的是风调雨顺、免灾逃祸。

鬼神和祖先,在中国人心里是权力,不是理想;是财源,不是公道。

我仔细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。每次我跟着去祖坟祭拜时,流程总是先摆上水果、熟食和糖果,然后开始烧纸钱,父亲念念有词,提醒祖先来收钱。

接下来就是“保佑孙子考个好大学”、“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”、“保佑做生意发大财”等等。

送礼送钱再求办事儿,和行贿的套路一模一样。

这让我感到很伤感。我的伯伯爷爷和祖先,肯定是爱我的,我对他们的人生,却知道得这么少,以至于对父母的经历,知道的也不算详尽。

但我却颠簸一百多公里来看他们,一见面就求他们给我办事儿,虽然也送礼送钱,但都是自己人,这么做是不是太市侩?

何况,比起那些冥币,我觉得他们应该更看重自己的生命力。

《星际穿越》里有这么一个片段,孩子出生时,妻子对丈夫说:“从今天起,咱俩就是孩子们以后的回忆了。”

在我看来,这代表了一种观点:每个人能活多久,不等同于你生命的长度。

即使肉体消亡了,你一生的所作所为,仍然存在于子女或者其他人的记忆里,影响着他们,但一般最多不过3代——没几个人会了解自己太爷爷的人生。

这也就是说,大部分人的生命能延长多久,完全取决于后辈对自己的记忆。

假如我家祖坟哪天因为乡镇开发之类的原因,而被推平,在我死去之后,这篇文章就是我的家族最后的一点生命力,也是存在过的最后一点证据。

作为子孙后代,这是很让人惭愧的事情。

所以,今年过年,我跟着父亲去祭祖,我会跟我爸说,别念叨那些有的没的,多给我讲点我爷的故事,比烧多少纸都强,我应该好好了解一下自己家的过去。

评论已关闭